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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家书: 一九六一年五月一日

时间:2019-09-24 13:32来源:励志美文
亲爱的孩子,《近代文明中的音乐》和你岳父的传记,同日收到。接连三个下午看完传记,感想之多,情绪的波动,近十年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经历。写当代人的传记有一个很大的便宜

  亲爱的孩子,《近代文明中的音乐》和你岳父的传记,同日收到。接连三个下午看完传记,感想之多,情绪的波动,近十年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经历。写当代人的传记有一个很大的便宜,人证物证多,容易从四面八方搜集材料,相互引证,核对。当然也有缺点:作者与对象之间距离太近,不容易看清客观事实和真正的面目;当事人所牵涉的人和事大半尚在目前,作者不能毫无顾虑,内容的可靠性和作者的意见难免打很大的折扣。总的说来,玛奇陶夫写得很精彩;对人生,艺术,心理变化部有深刻的观察和真切的感受;taste[趣味] 不错,没有过分的恭维。作者本人的修养和人生观都相当深广。许多小故事的引用也并非仅仅为了吸引读者,而是旁敲侧击的烘托出人物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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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聪:四月十七、二十、二十四,三封信(二十日是妈妈写的)都该收到了吧?三月十五寄你评论摘要一小本(非航空),由妈妈打字装订,是否亦早到了?我们花过一番心血的工作,不管大小,总得知道没有遗失才放心。四月二十六日寄出汉石刻画像拓片四张,二十九又寄《李白集》十册,《十八家诗钞》二函,合成一包;又一月二十日交与海关检查,到最近发还的丹纳:《艺术哲学·第四编(论希腊雕塑)》手钞译稿一册,亦于四月二十九寄你。以上都非航空,只是挂号。日后收到望一一来信告知。

  你大概马上想像得到,此书对我有特殊的吸引力。教育儿童的部分,天才儿童的成长及其苦闷的历史,缺乏苦功而在二十六岁至三十岁之间闭门(不是说绝对退隐,而是独自摸索)补课,两次的婚姻和战时战后的活动,都引起我无数的感触。关于教育,你岳父的经历对你我两人都是一面镜子。我许多地方像他的父母,不论是优点还是缺点,曳有许多地方不及他的父母,也有某些地方比他们开明。我很庆幸没有把你关在家里太久,这也是时代使然,也是你我的个性同样倔强使然。父母子女之间的摩擦与冲突,甚至是反目,当时虽然对双方都是极痛苦的事,从长里看对儿女的成长倒是利多弊少。你祖岳母的骄傲简直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完全与她的宗教信仰不相容——世界上除了回教我完全茫然以外,没有一个宗教不教人谦卑和隐忍,不教人克制骄傲和狂妄的。可是她对待老友Goldman[哥尔门]的态度,对伊虚提在台上先向托斯卡尼尼鞠躬的责备,竟是发展到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程度。她教儿女从小轻视金钱权势,不向政治与资本家低头,不许他们自满,唯恐师友宠坏他们,这一切当然是对的。她与她丈夫竭力教育子女,而且如此全面,当然也是正确的,可敬可佩的;可是归根结蒂,她始终没有弄清楚教育的目的,只笼笼统统说要儿女做一个好人,哪怕当鞋匠也不妨;她却并未给好人(honest man)二字下过定义。在我看来,她的所谓好人实在是非常狭小的,限于respectable[正派的] 而从未想到更积极更阔大的天地和理想。假如她心目中有此意念,她必然会鼓励孩子“培养自己以便对社会对人类有所贡献”。她绝未尊敬艺术,她对真、美、善毫无虔诚的崇敬心理;因此她看到别人自告奋勇帮助伊虚提(如埃尔曼资助他去欧洲留学,哥尔门送他Prince K[王子K]……小提琴等等)并不有所感动,而只觉得自尊心受损。她从未认识人的伟大是在于帮助别人,受教育的目的只是培养和积聚更大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而绝对不是盲目的自我扩张。曼纽欣老夫人只看见她自己,她一家,她的和丈大的姓氏与种族;所以她看别人的行为也永远从别人的自私出发。自己没有理想,如何会想到茫茫人海中竞有具备理想的人呢?她学问丰富。只缺少一个高远的理想作为指南针。她为人正直,只缺少忘我的牺牲精神一一她为儿女是忘我的,是有牺牲精神的;但“为儿女”实际仍是“为她自己”;她没有急公好义。慷慨豪侠的仁慈!幸亏你岳父得天独厚,凡是家庭教育所没有给他的东西,他从音乐中吸收了,从古代到近代的乐曲中,从他接触的前辈,尤其安内斯库身上得到了启示。他没有感染他母亲那种狭窄、闭塞、贫乏、自私的道德观(即西方人所谓的prudery[拘谨])。也幸而残酷的战争教了他更多的东西,扩大了他的心灵和胸襟,烧起他内在的热情……你岳父今日的成就,特别在人品和人生观方面,可以说是in spite of his mother[虽有母如此,亦不受影响]。我相信真有程度的群众欣赏你岳父的地方(仍是指艺术以外的为人),他父母未必体会到什么伟大。但他在海牙为一个快要病死的女孩子演奏Bach[巴哈] 的Chaconne[夏空] ①,以及他一九四七年在柏林对犹太难民的说话,以后在以色列的表现等等,我认为是你岳父最了不起的举动,符合我们威武不能屈的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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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诗词最好是木刻本,古色古香,特别可爱。可惜不准出口,不得已而求其次,就挑商务影印本给你。以后还会陆续寄,想你一定喜欢。《论希腊雕塑》一编六万余字,是我去冬花了几星期功夫抄的,也算是我的手泽,特别给你做纪念。内容值得细读,也非单看一遍所能完全体会。便是弥拉读法文原著,也得用功研究,且原著对神话及古代史部分没有注解,她看起来还不及你读译文易懂。为她今后阅读方便,应当买几部英文及法文的比较完整的字典才好。我会另外写信给她提到。

  书中值得我们深思的段落,多至不胜枚举,对音乐,对莫扎特,巴哈直到巴托克的见解;对音乐记忆的分析,小提琴技术的分析,还有对协奏曲和你一开始即浸音乐的习惯完全相似的态度,都大有细细体会的价值。他的两次re-study[重新学习] 最后一次是一九四二一四五你都可以作为借鉴。

文 | 郑力刚,加拿大自然资源部研究科学家

  一月九日寄你的一包书内有老舍及钱伯母的作品,都是你旧时读过的。不过内容及文笔,我对老舍的早年作品看法已大大不同。从前觉得了不起的那篇《微神》,如今认为太雕琢,过分刻划,变得纤巧,反而贫弱了。一切艺术品都忌做作,最美的字句都要出之自然,好像天衣无缝,才经得起时间考验而能传世久远。比如“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不但写长江中赤壁的夜景,历历在目,而且也写尽了一切兼有幽远、崇高与寒意的夜景;同时两句话说得多么平易,真叫做“天籁”!老舍的《柳家大院》还是有血有肉,活得很。——为温习文字,不妨随时看几段。没人讲中国话,只好用读书代替,免得词汇字句愈来愈遗忘。——最近两封英文信,又长又详尽,我们很高兴,但为了你的中文,仍望不时用中文写,这是你唯一用到中文的机会了。写错字无妨,正好让我提醒你。不知五月中是否演出较少,能抽空写信来?

  了解人是一门最高深的艺术,便是最伟大的哲人、诗人、宗教家、小说家、政治家、医生、律师,都只能掌握一些原则,不能说对某些具体的实例—一个人——有彻底的了解。人真是矛盾百出,复杂万分,神秘到极点的动物,看了传记,好像对人物有厂相当认识,其实还不过是一些粗疏的概念。尤其他是性情温和,从小隐忍惯的人,更不易摸透他的底。我想你也有同感。

知道巴托克(Béla Bartók)小提琴协奏曲的人也许不多。不要说只是偶尔听听古典音乐的人,就是只听古典音乐,并且对其庞大的曲目和唱片有些了解的我,也只是较晚才开始注意到,然后热爱上巴托克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的。那时着名的小提琴家,中提琴家,指挥家朱克曼(Pinchas Zukerman)先生在加拿大广播电台(CBC Radio)花了十个小时讨论他心目中伟大的小提琴协奏曲(The Concerto According to Pinchas)。诚然,“伟大”一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不要说挑选和评论有史以来伟大的小提琴协奏曲,就是对网球这样每盘比赛都有输赢的运动,谈谁是伟大的球员恐怕也会有不同的结果。有意思的是,这貌似没有什么意义的“伟大”话题,大家却对它乐此不疲。不要说作为一般爱好者的你我,就是浸淫在这些行业中的大师们也好这一口。远的不说,苏联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列夫·达维多维奇·朗道(Lev DavidovichLandau)干脆对物理学家以对数尺度来划分 。

  最近有人批判王氏的“无我之境”,说是写纯客观,脱离阶级斗争。此说未免褊狭。第一,纯客观事实上是办不到的。既然是人观察事物,无论如何总带几分主观,即使力求摆脱物质束缚也只能做到一部分,而且为时极短。其次能多少客观一些,精神上倒是真正获得松弛与休息,也是好事。人总是人,不是机器,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只做一种活动。生理上就使你不能不饮食睡眠,推而广之,精神上也有各种不同的活动。便是目不识丁的农夫也有出神的经验,虽时间不过一刹那,其实即是无我或物我两忘的心境。艺术家表现出那种境界来未必会使人意志颓废。例如念了“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两句诗,哪有一星半点不健全的感觉?假定如此,自然界的良辰美景岂不成年累月摆在人面前,人如何不消沉至于不可救药的呢?——相反,我认为生活越紧张越需要这一类的调剂;多亲远大自然倒是维持身心平衡最好的办法。近代人的大病即在于拼命损害了一种机能(或一切机能)去发展某一种机能,造成许多畸形与病态。我不断劝你去郊外散步,也是此意。幸而你东西奔走的路上还能常常接触高山峻岭,海洋流水,日出日落,月色星光,无形中更新你的感觉,解除你的疲劳。等你读了《希腊雕塑》的译文,对这些方面一定有更深的体会。

澳门新萄京官方网站,  你上次信中分析他的话,我不敢下任何断语。可是世界上就是到处残缺,没有完善的人或事。大家说他目前的夫人不太理想,但弥拉的母亲又未尝使他幸福。他现在的夫人的确多才多艺,精明强干,而连带也免不了多才多艺和精明强干带来的缺点。假如你和其他友人对你岳父的看法不错,那也只能希望他的艺术良心会再一次觉醒,提到一个新的更高的水平,再来一次严格的自我批评。是否会有这幸运的一天,就得看他的生命力如何了。人的发展总是波浪式的,和自然界一样:低潮之后还有高潮再起的可能,峰回路转,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来一个新天地呢!所以古人说对人要“盖棺论定”。

在这“伟大的小提琴协奏曲”的讨论中,朱克曼首先简约地回顾了维瓦尔第,巴赫,和莫扎特对小提琴艺术的贡献,并强调这些贡献是伟大小提琴协奏曲的基石。然后,他花了一个小时介绍最伟大的小提琴家海菲茨 对小提琴演奏艺术的贡献,并专门介绍了海菲茨演奏的布鲁赫《苏格兰幻想曲》录音。大家都熟悉并喜爱的柴可夫斯基的 D 大调协奏曲却不在朱克曼的“伟大”之列。也许知道大家的期望和不解,他在节目中也花了一小时分析这协奏曲。

  另一方面,终日在琐碎家务与世俗应对中过生活的人,也该时时到野外去洗掉一些尘俗气,别让这尘俗气积聚日久成为宿垢。弥拉接到我黄山照片后来信说,从未想到山水之美有如此者。可知她虽家居瑞士,只是偶尔在山脚下小住,根本不曾登高临远,见到神奇的景色。在这方面你得随时培养她。此外我也希望她每天挤出时间,哪怕半小时吧,作为阅读之用。而阅读也不宜老拣轻松的东西当作消遣;应当每年选定一二部名著用功细读。比如丹纳的《艺术哲学》之类,若能彻底消化,做人方面,气度方面,理解与领会方面都有进步,不仅仅是增加知识而已。巴尔扎克的小说也不是只供消闲的。像你们目前的生活,要经常不断的阅读正经书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很强的意志与纪律才行。望时常与她提及你老师勃隆斯丹近七八年来的生活,除了做饭、洗衣,照管丈夫孩子以外,居然坚持练琴,每日一小时至一小时半,到今日每月有四五次演出。这种精神值得弥拉学习。

  多少零星的故事和插曲也极有意义。例如埃尔加抗议纽门(Newman)对伊虚提演奏他小提琴协奏曲的评论:纽门认为伊虚提把第二乐章表达太甜太luscious[腻],埃尔加说他写的曲子,特别那个主题本身就是甜美的,luscious[腻],“难道英国人非板起面孔不可吗?我是板起面孔的人吗?”可见批评家太着重于一般的民族性,作家越出固有的民族性,批评家竟熟视无睹,而把他所不赞成的表现归罪于演奏家。而纽门还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学者兼批评家呢!可叹学问和感受和心灵往往碰不到一起,感受和心灵也往往不与学问合流,要不然人类的文化还可大大的进一步呢?巴托克听了伊虚提演奏他的小提琴协奏曲后说:“我本以为这样的表达只能在作曲家死了长久以后才可能。”可见了解同时代的人推陈出新的创造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我们又不能执著Elgar[埃尔加]①对Yehudi[伊虚提]②的例子,对批评家的言论一律怀疑。我们只能依靠自我批评精神来作取舍的标准,可是我们的自我批评精神是否永远可靠,不犯错误呢(infallible)?是否我们常常在应该坚持的时候轻易让步而在应当信从批评家的时候又偏偏刚愎自用、顽固不比呢?我提到这一点,因为你我都有一个缺点:“好辩”;人家站在正面,我会立刻站在反面;反过来亦然。而你因为年轻,这种倾向比我更强。但愿你慢慢的学得客观、冷静、理智,别像古希腊人那样力争辩而争辩!

在朱克曼认可的仅有的七首“伟大小提琴协奏曲”中,贝多芬,勃拉姆斯,门德尔松,西贝柳斯的协奏曲当然是公认的伟大作品。然其它三首却让人有些意外:巴托克第二,埃尔加(EdwardElgar),和贝尔格(Alban Berg)小提琴协奏曲。这三首我以前都听过,但没有留下多少印象。特别是,对纯十二音调的音乐自己时至今日依然找不着门。

  你岳丈灌的唱片,十之八九已听过,觉得以贝多芬的协奏曲与巴哈的Solo Sonata[独奏奏呜曲]为最好。Bartok[巴托克]①不容易领会,Bach[巴哈]的协奏曲不及piano[钢琴]的协奏曲动人。不知怎么,polyphonic[复调]音乐对我终觉太抽象。便是巴哈的Cantata[清唱剧]听来也不觉感动。一则我领会音乐的限度已到了尽头,二则一般中国人的气质和那种宗教音乐距离太远。——语言的隔阂在歌唱中也是一个大阻碍。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似乎不及钢琴协奏曲,是不是我程度太低呢?

  阿陶夫·蒲希和安内斯库①两人对巴哈Fugue[赋格曲] ②主题的forte ordolce[强或柔] 的看法不同,使我想起大多的书本知识要没有高度的理解力协助,很容易流于教条主义,成为学院派。

近三十年前买的伊扎克·帕尔曼和小泽征尔 DG(Deutsche Grammophon)贝尔格的唱片听过两次后就没有再听过。让我失望的是朱克曼没有提到我非常喜欢的圣桑(Camille Saint-Saëns)B 小调第三小提琴协奏曲(其第二乐章是我认为最富有诗意的音乐之一)。以朱克曼的学识和经历,他认为“伟大”的协奏曲自然引起我的关注。以前听巴托克第二和埃尔加而没能喜欢上,问题是没有内行的介绍和点拨,自己也没有花应有的时间去理解它们。有了朱克曼的分析和指点,再加上自己多听此二曲的唱片,多读有关的书,渐渐地,这二首协奏曲成了我最喜欢的音乐的一部分。

  Louis Kentner[路易斯·肯特纳]①似乎并不高明,不知是与你岳丈合作得不大好,还是本来演奏不过尔尔?他的Franck[法朗克]:朔拿大远不及Menuhin[曼纽因]②的violin party[提琴部分]。Kreutzer[ 克罗采]③更差,2nd movement[第二乐章]的变奏曲部分weak[弱]之至(老是躲躲缩缩,退在后面,便是piano[钢琴]为主的段落亦然如此)。你大概听过他独奏,不知你的看法如何?是不是我了解他不够或竟了解差了?

  另一方面,Ysaye[伊萨伊]③要伊虚提拉arpeggio[琵音]的故事,完全显出一个真正客观冷静的大艺术家的“巨眼”,不是巨眼识英雄,而是有看破英雄的短处的“巨眼”。青年人要寻师问道,的确要从多方面着眼。你岳父承认跟Adolph Busch[呵陶夫·蒲希]④还是有益的,尽管他气质上和心底里更喜欢安内斯库。你岳父一再后悔不曾及早注意伊萨伊的暗示。因此我劝你空下来静静思索一下,你几年来可曾听到过师友或批评家的一言半语而没有重视的。趁早想,趁早补课为妙!你的祖岳母说:“我母亲常言,只有傻瓜才自己碰了钉子方始回头;聪明人看见别人吃亏就学了乖。”此话我完全同意,你该记得一九五三年你初去北京以后我说过在上信同样的话,记得我说的是:“家里嘱咐你的话多听一些,在外就不必只受别人批评。”大意如此。

巴托克第二小提琴协奏曲是巴托克应其好友Zoltán Székely 而作的。起先,巴托克想将其写成只有一个乐章的主题和变奏。但在 Székely 的说服下,决定写成传统形式上的三乐章的协奏曲。1937年的夏末开始创作,在次年的最后一天完成。在写作的过程中,巴托克曾和 Székely 讨论一些技巧的问题。及至得到总谱,Székely 吃惊地看到小提琴在乐曲结束前的第 26 节最后退出。任何独奏家都想和乐队一起结束而得到最后的荣耀,Székely 于是说服巴托克将最后略为改动。有趣的是,巴托克没有将原结束的乐谱毁掉,于是结束不同的这两个版本都得以传世。但绝大多数演奏都是采用的改动后的版本。除非特别说明,本文讨论的演奏也都是第二种结束的。从 1939 年 3 月的首演到 1956 年底,此协奏曲都被称为“巴托克小提琴协奏曲”。然女小提琴家Stefi Geyer 的去世,让大家得知巴托克在创作这一协奏曲的三十年前曾为她写过一首只有两个乐章的小提琴协奏曲。可以说,这送给她的小提琴协奏曲是年长她七岁的巴托克对她情感的倾诉。遗憾的是这协奏曲并没有让巴托克得到她的爱情,但也没有妨碍他们成为多年很好的朋友。

  你往海外预备拿什么节目出去?协奏曲是哪几支?恐怕Van Wyck[范怀克]首先要考虑那边群众的好恶;我觉得考虑是应当的,但也不宜太迁就。最好还是挑自己最有把握的东西。真有吸引力的还是一个人的本色;而保持本色最多的当然是你理解最深的作品,在英国少有表演机会的Bartok[巴托克]、Prokofiev[普罗科菲埃夫]④等现代乐曲,是否上那边去演出呢?——前信提及Cuba[古巴]演出可能,还须郑重考虑,我觉得应推迟一二年再说!暑假中最好结合工作与休息,不去远地登台,一方面你们俩都需要松松,一方面你也好集中准备海外节目。——七月中去不去维也纳灌贝多芬第一、四?一问你的话望当场记在小本子上,或要弥拉写下,待写信时答复我们。一举手之劳,我们的问题即有着落。

  你说过的那位匈牙利老太太,指导过Anni Fischer[安妮,费希尔] 的,千万上门去请教,便是去一二次也好。你有足够的聪明,人家三言两语,你就能悟出许多道理。可是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聪明到不需要听任何人的意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许你去美访问以前就该去拜访那位老人家!亲爱的孩子,听爸爸的话,安排时间去试一试好吗?一—再附带一句:去之前一定要存心去听“不入耳之言”才会有所得,你得随时去寻访你周围的大大小小的伊萨伊!

巴赫和莫扎特是演奏键盘乐器和弦乐器的两栖大师。西贝柳斯早期的梦想是成为小提琴家。贝多芬,勃拉姆斯,和巴托克的乐器都是钢琴。曾有学者指出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Op. 61,也许是“最伟大”的)有钢琴协奏曲的痕迹,贝多芬自己就把它改成钢琴协奏曲(但在音乐史上从未被称为贝多芬第六钢琴协奏曲,而被称为 D 大调钢琴协奏曲)。巴托克的第一和第二钢琴协奏曲通常是被列为最难的钢琴协奏曲之一。不但钢琴部分难,乐队部分也是一样。这“两难”也同样在其小提琴协奏曲中。巴托克配器(orchestration)的水平是公认自柏辽兹(Hector Berlioz)以来最好的(另一常被提起的是拉威尔【Maurice Ravel】)。在这协奏曲中,巴托克淋漓尽致地向世人展现了一个现代和伟大的协奏曲对乐队的要求。一般说来,在协奏曲的演奏中,人们期待独奏家展现对乐器自如的掌握和高超的技巧。但在巴托克的这首协奏曲中,几乎每个乐队成员,特别是打击乐器的,都被要求得有“大师”的表现。更为重要的是,在这里所有的技巧都是为音乐而服务的,没有任何卖弄,也没有一点纯单为艺术而艺术的骄傲。巴托克第二小提琴协奏曲乐队的规模在协奏曲中,特别是小提琴协奏曲,是巨大的。而竖琴和钢片琴的使用,更是别有一番天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独奏的小提琴有时是和这两件乐器在三重奏。作为巴托克弦乐标牌的拨奏(pizzicato),独奏小提琴几乎没有用过,而由竖琴代替。

  话愈说愈远一一也许是愈说愈近了。假如念的书不能应用到自己身上来,念书干嘛?

乐曲的序幕在竖琴的轻拔下徐徐拉开,不久弦乐也以轻拔加入进来。在这背景下,独奏小提琴奏出高雅的略带狂想的第一主题。第二主题是第一主题前后反过来的映像。其不容置疑的欢乐和节日气氛让人陶醉不已。在这里,有不少学者都指出其十二音调的特征。但我相信普通的听众都会沉浸于其旋律之中,而不会被这“超现代”手法而吓倒。这也再一次表现了伟大作曲家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

  你岳父清清楚楚对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有很大的反响。他一再声明越少替儿童安排他们的前途越好。这话其实也只说对了一部分,同时也得看这种放任主义如何执行 。要是有时间与精力,这样一本书可以让我写一篇上万字的批评。但老实说,我与伊虚提成了亲家,加上狄阿娜夫人so sharp and so witty[如此精明机智] ,我也下笔有顾忌,只好和你谈谈。

主题和变奏的第二乐章是这协奏曲的灵魂。小提琴在乐队的衬托和回应下,一唱三叹地奏出了朱克曼称之为音乐史上“最伟大”的主题。在这里,是我们人类作为一个主体的灵魂在追求,在探索,为自由,爱情,和艺术在煎熬和享受。每一个变奏都仿佛是在一个新层次上的探讨。这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是纯净的然又不可缺少的,是巴托克那独立人和自由精神的映照。在这主题和其六个变奏里,既有可朔源巴赫的传统,也有时至今日仍可标以前卫的创新。宣称不听德彪西以后的音乐的大提琴大师卡萨尔斯(Pablo Casals),是巴托克同时代的人。他在生命的最后岁月得以第一次听这协奏曲,也对此乐章称赞不已。

  最后问你一句:你看过此书没有?倘未看,可有空即读,而且随手拿一支红笔,要标出(underline)精彩的段落。以后有空还得再念第二三遍。弥拉年轻,未经世事,我觉得她读了此书并无所得。

很有趣的是,仿佛巴托克对“变奏”念念不忘,第三乐章是第一乐章的变奏,将其富有奥林匹克气氛的色彩绚丽的狂想和匈牙利民间舞曲绝妙地融合在一起而创造出这无与伦比的艺术。

  ……妈妈送了她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有,未免太不礼貌。尤其我们没有真好的东西给她(环境限制),可是“礼轻心意重”,总希望受的人接受我们一份情意。倘不是为了身体不好,光是忙,不能成为一声不出的理由。这是体统和规矩问题。我看她过去与后母之间不大融洽;说不定一半也由于她太“少不更事”。—一但这事你得非常和缓的向她提出,也别露出是我信中嗔怪她,只作为你自己发觉这样不大好,不够kind[周到] ,不合乎做人之道。你得解释,这不过是一例,做人是对整个社会,不仅仅是应付家属。但对近亲不讲礼貌的人也容易得罪一般的亲友。——以上种种,你需要掌握时机,候她心情愉快的当口委婉细致,心平气和,像对知己朋友进忠告一般的谈,假如为了我们使你们小夫妇俩不欢,是我极不愿意的。你总得让她感觉到一切是为她好,帮助她学习,live the life[待人处世];而绝非为了父母而埋怨她。孩子,这件微妙的任务希望你顺利完成!对你也是一种学习和考验。忠言逆耳,但必须出以一百二十分柔和的态度,对方才能接受。

音乐与演奏及其录音的关系是一个可以永远讨论下去的话题。以近代的理解,也许我们可以认为音乐是作曲家写在纸上那个抽象的谱,至于这“音乐”该有怎样的“音响”,恐怕只有当其被演奏才能体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和薛定谔的猫有些类同。薛定谔的猫永远是既活着也死去,除非被观察。但在同时多于一个的观察结果应是一致的 。而使“音乐”的“波函数坍缩”的同时“演奏”却不可能导致同样的“音响”。乐谱上音乐的“音响”仿佛是超自然的,独立于作曲家除外的客观世界的。任何“演奏”只是对那超自然的“音响”的一种“逼近”。

此协奏曲 1939 年 3 月 23 日在阿姆斯特丹由 Zoltán Székely 操琴,Willem Mengelberg 指挥 The Concertgebouw Orchestra(从 1988 年起被冠以“皇家”之名)首演。身在美国的巴托克自然无法分身出席。他要等近五年方能在 1943 年 10 月 14 日于纽约第一次体会他的创作的“波函数坍缩”。这一经历让他欣慰的是他感到乐谱不需要有任何改动,另一方面他觉得乐队的水平还差强人意。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场有历史意义的“首演”都有现场录音,而且在今日以光盘形式存在。梅纽因至少四次录过此协奏曲(1946, 1954,1957,1966)。除 1954 年那次是和着名的富尔特温格勒合作,其它三次都是和 Antal Doráti。出生于布达佩斯的 Doráti 在其着名的李斯特音乐学院从师巴托克学习钢琴,从师巴托克的知交柯达伊学习作曲。世界上对巴托克音乐的理解,特别是有关匈牙利风格和精神的把握,能和 Doráti 在一个层次上的,恐怕屈指可数。而梅纽因对巴托克音乐的理解和表达,更是得到巴托克当面的首肯,而终身引为自豪的。巴托克还特地为梅纽因创作了着名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Sz. 117, 1944)。在梅纽因这四个录音中,我喜欢的是其 1957年的那个,独奏和乐队都富有粗犷,狂想,丰富,和质朴的气质。

斯特恩 1958 年和伯恩斯坦及纽约爱乐乐团的录音是一公认的经典录音。其精华在第二乐章。音乐家们带我们经过这一神圣的历程。斯特恩的演奏是如此的自然,乐队和他的配合也的确可称天衣无缝。值得指出的是其这一乐章录音的慢节拍。梅纽因 1957 年的录音是 9 分 08 秒,但这却是 10分 03 秒。我有的其它几个录音这一乐章都在 9 分 45 秒之内。也许这神圣的经历不由自主的让这些音乐家们放慢了时间的尺度。而我们这些爱乐的听众更是沉迷其中,“慢慢走,欣赏啊!”最后,我想提起朱克曼 1991 年和圣路易斯交响乐团 Leonard Slatkin 指挥的录音。不光是此唱片让大家有机会听到巴托克原结束的录音,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此录音也许是近半个世纪以来音乐界对巴托克小提琴协奏曲的理解的集大成者。朱克曼的音色纯净,饱满,高尚,没有丝毫的伤感和缠绵。从音响的角度说,此录音的技术也是无可挑剔的。

回到“伟大”这话题,还有一段大作曲家西贝柳斯与着名的小提琴家梅纽因的掌故。1955 年,梅纽因在赫尔辛基演出完后,登门拜访西贝柳斯。坐在阳台上,望着夕日的余晖,西贝柳斯突然问梅纽因谁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吃了一惊的梅纽因感到很为难,如果回答是西贝柳斯,显得有些恭维;但如果回答是他人,又觉得不敬。这时,西贝柳斯自己回答了:“是巴托克”。的确,巴托克以他高尚的人格,广阔深厚的民歌研究,和在巴赫及莫扎特音乐之中的深刻浸润而在二十世纪创造了独一无二的结构和音响并且赢得广大听众的喜爱和行家的高度评价。九泉之下的巴托克如知他在西贝柳斯心中的地位肯定会感到欣慰。尽管西贝柳斯关于“最伟大”的断言是在二十世纪中期作出的,近七十年之后依然正确。我相信 50 年代以降的新秀还没有谁可以和巴托克及西贝柳斯并肩,更不用说超出。

鸣谢:此文的写作得到友人支离君,岫原君,及烨文君的帮助,特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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